“你能不能吃快点。哪家爷们吃饭这么细嚼慢咽的？还要吹。”黄秋鸿是个急性子，从小就做不到等人的活。

“急什么急什么。这么烫，不吹怎么吃？到时候得了食管癌别要求我去看你。”俞季翻了个白眼。

“说我点好的会死吗？”

“你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夸吗？”

黄秋鸿闭嘴了。蹲在原地，抱着膝盖，好不可怜。

“诶，大雁，周序，经常来家里蹭饭吗？”俞季吃完了馄饨，戳了戳黄秋鸿手臂。

“啥大雁啊？”黄秋鸿拍开俞季的手，“叫我表哥！”

“表你个大头鬼啊你个二货，我这辈子但凡喊你一声表哥，我就不姓俞了。”俞季一拳打在黄秋鸿脑门上，力道却不大，笑着说，“你一月的生日，赶上过年，每年生日喜庆热闹，我就比你小俩月，沾不上你这个喜气，但也能蹭着点光，偶尔和你一起过个生日，我俩差不多岁数，你还是早产，小时候都是你喊我哥哥，现在你以下犯上，我得教训你。”

“我就是比你大，不管早没早产，事情已经发生了，我比你大，没有第二个可能，你就不要想了，也不要拿这个扯皮，我懒得和你说哦，我嘴巴没你厉害，我不会写议论文。”黄秋鸿笑了笑，“周序，他总比你大了，不要这么没礼貌，喊序哥。”

“你平日里没见着姑妈也是直呼大名。”

俩人又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。

“好嘛，”黄秋鸿无数次后悔自己不是个文科生，“周序，面对他的时候我倒真希望你是个哥哥。”

黄秋鸿苦笑，微微摇着头，把皮衣掀开铺在地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子，俞季乖乖靠在黄秋鸿身边。

“你上辈子犯了错，竟投身到我的肚子里，这是你自找的命了，以后出现什么变故，万万怪不得我。”李则抱着手中的婴儿，那婴儿浑身通红，唯有左眼处有片睡莲叶，李则常常想，孩子上辈子一定是个收藏家，偏爱莫奈，向阎王许下愿望，愿以此生幸福，换取莫奈翩飞画卷的，神之一笔。

“妈，拜托你了，我和周颂会每月定期打钱给你，你记得领。”李则轻柔地、将孩子放进竹篮编制成的摇篮里，手指轻点婴儿的左眼眼皮，落下一吻和一张存折，此后十二年再也没见过自己的骨肉。

李则母亲是个农户，嫁给了跋扈的旁系亲戚，一生生下七个孩子，三男四女，如今却只余下一个女儿，第一个儿子溺死了，第二个孩子把人家地踩了，饥荒年代，被别人毒死了，第三个孩子活得久，当兵去了，现在了无音讯，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，第四个孩子就是李则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，考了大学，吃上了铁饭碗，母亲说，她是吸了前面三个哥姐的运气，以后总归是要还回去的，不然一辈子都不安宁。

剩下三个孩子呢，一个被母亲亲手摔死了，一个不知道得了什么病，一下子就晕死过去了，最后一个，刚出生没多久，被堆在火堆里，烧死了。因着这些变故，李则有个绰号，“紫葫芦”。为什么叫紫葫芦？因为第七个紫葫芦娃没本事，摘了未成熟的老八，被唾骂几十年，而李则呢，吸了三个、不六个人的气运，比紫葫芦还要可恶。

李则母亲带娃很随意，但怕唯一的女儿不管自己，倒没有做出什么伤人的事，每天冷冷淡淡，保证周序吃饱穿暖，能跑能跳，其余的，她不懂，也不会懂。

周序儿时常被打骂，因为左眼的睡莲叶，村里的小孩骂他怪胎，他小时候被喂得白白胖胖，体质却不好，打不来架，老是被揍，揍来揍去，倒是给他揍瘦了，小小的孩子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减肥，每次吃完饭，都拿拳头捶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，直到自己吐，他才高兴地走开。

十二岁的时候，小学毕业，周序终于见到自己的妈妈，和崭新的、幸福的莫奈。

妹妹叫周蕙，蕙质兰心的蕙，这个字就能体现李则对这个孩子的重视。就像周序这个名字，周序，他是母亲新生活开始的序章，比妹妹的名字简单，比妹妹的名字有涵义，周序对周蕙很好，比李则对周蕙都好。

兄妹俩都幸福极了。

“哦。”俞季眨了眨眼。

“然后呢？”黄秋鸿喝了口剩下的馄饨汤，浑身清爽。

“还有什么然后啊？”俞季又眨巴眨巴眼睛，“刚见面告诉我这些吗？”

没什么特别。俞季真的这么想的。从头到尾，他只记住了两个词，一个紫葫芦，一个周蕙，他心中的悸动被当作疮疤，厚厚的纱布紧紧缠绕，末尾系上一个漂亮的、堪称完美的蝴蝶结，那是俞季亲手给自己挂上的锁，他却认为那只是活下去的代价。像濒死之人一样，被按断肋骨和活下去，哪个重要啊。

黄秋鸿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俞季肩膀。

“吃完了吧，把垃圾提上，待会儿出去丢了，这附近人来人往的，哪个老头子踩上了，闻着气味来告我们。”

“别把老爷爷看成你的同类，老爷爷不是狗。”

俞季要给乔木惊喜，纯粹是临时瞎编。

这事的起因要怪句号，对方在半夜十二点，笔耕不勤地一连转发几十个“到别人家送什么礼物合适”“给长辈送礼要送什么”……诸如此类的求助信息，俞季不耐烦，趁机坑了他五百——本来想说一千的，按对方的话来说：

这笔钱，要显得是你自己能攒下来的，而不能像我给你的，你自己攒的给姑妈的礼物，和我要求给你送姑妈的礼物是两回事，知道么？

俞季不当回事。俞季恍然大悟。

柿子港是条老街，纵横历史几十年，因着临江的原因，被称为“渔民的港湾”，承泽这个城市冬冷夏热，占尽了坏头，柿子港在这个坏头的中心点，可好死不死，柿子最喜欢这样的气候，该地居民一琢磨，那就该种柿子呀。于是乎，柿子港就诞生了。

这条街有些年头了，政府也不翻新，居民张罗着刷漆，倒也不显得破败。

俞季准备在街上逛着，瞅着顺眼的，刚好就作了礼物送去，一来节省时间，二来他刚好散步消食。

中午时分，街边到处都是拿着个凳子，蹲在地上，饭在凳上，一边吃饭一边和四处邻居招呼着分菜，好不热闹。

“这儿的人，这么，随性吗？”俞季瘪嘴。

“诶，张大爷，吃饭呢……蒜薹炒肉，还是你会吃，什么？这个啊，这是我表弟，来十三中读书，你多看看他，以后多见面的呢……”黄秋鸿招呼着，被俞季一扯胳膊肘拉走，“诶诶诶，你干什么？南山没有这种习俗吗？”

“南山只是名字叫南山，也不是乡下吧。”俞季四处张望，周围陈旧的店铺和装修让他恍惚，这真的是在一线城市？唯有亮眼的外卖骑手能分辨出，这是2016年，不是2006年。

“你们取个这么洋气的名字，干的事却这么……淳朴，真是稀奇。”俞季伸了个懒腰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这么清新的空气很久不曾感受过了。

“柿子港哪里洋气了？又不带洋字的，多淳朴一名字。”

“多洋气。”俞季拿起了个玩偶，摇摇头。也不知道在说哪个。

“你妈喜欢什么啊。我给她送个礼物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妈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？”俞季推了黄秋鸿一下。

“不知道，你随便送点就好啦，”黄秋鸿笑嘻嘻的，凑到俞季耳边，“诶，这就是你说的surprise啊？太俗了吧，要我说，我们不如自己一起做个蛋糕，然后再一起买个礼花炮，pa地一下，她指定高兴。”

俞季不想再和黄秋鸿说话。他记得，乔木好像不喜欢吃蛋糕，过生日都给自己定制的碳水蛋糕。

“你看看，那是什么。”俞季好似看到猎物的野豹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拉着龇牙咧嘴的黄秋鸿，指着那一块写着“夹弹珠，一分钟夹中20个免费得一个香薰灯”的简易木牌。

“你喜欢香薰灯啊？”黄秋鸿看了看俞季一身中性穿搭，实在看不出他的小情趣。

“喜欢个头。”俞季又揍黄秋鸿一拳，力道依旧不重，“我觉得那个香薰灯好好看哦，到时候买点花，再买个小花瓶，我俩再一起给她做顿饭……姑妈肯定得流眼泪。”

“你就是把女人想的太浪漫了。”黄秋鸿耸肩，随便看起香薰。

那是个简易的街边小摊，一辆黑色小车上铺了一条白色毯子，十几个香薰排排站，旁边一个水盆里漂着一池子玻璃珠，旁边还躺着一双长筷。摊主只是个扎着辫子，一脸学生样端坐在板凳上的小妹妹。

“小妹妹，这个牌子是真的吗？”俞季蹲下身，语气温柔。

“当然，我不会做骗子的呀，不是说要相信小朋友吗？”小妹妹笑嘻嘻的，推了推眼镜，一副狡黠的狐狸样，怎么看，怎么眼熟。

见到跃跃欲试撸袖子的俞季，黄秋鸿挑眉，拦住他：“别这么着急啊小俞俞，你真的是鱼啊，这么喜欢水？”

黄秋鸿蹲在小妹妹面前，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姑娘——

马尾辫，斜挎包，小白鞋，蓝白色泡泡袖长裙，银金色眼镜框，这一切真是熟悉。

“小妹妹，你一个人在这守着容易被宰哦，叫你哥哥来吧。”黄秋鸿笑眯眯地，俞季拉着他的衣袖，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丧心病狂到要骚扰小妹妹，握紧拳头准备绳之以法，直到一旁炒饭摊的烟火中，走出一个嚼着米饭的人。

“我，我屮？”只见烟雾里走出一个男人。

依旧是熟悉的老头衫、破洞裤和休闲板鞋，头发桃心三七分，此刻额头上正正有个桃心。

“哥。”周蕙笑眯眯，指了指黄秋鸿“这个，一定要你来盯着，要挑战一分钟二十个弹珠。”